2003年的夏天，我们挥别了巴蜀本部的盒饭，肉串，奶茶，赴龙湖集中营经受黎明前最漫长的黑暗。学习的情况毋庸赘言，饮食中的酸甜苦辣，却尤让人回味。
饱受上几届学生腹诽的龙湖食堂位于学生公寓楼负一层，一年四季都很阴暗，只在阳光最好的时候可感受到窗口透下的几片灿烂。长条形的食堂有两个侧壁，一侧用于经营，一侧是一排洗碗槽，中间部分是用餐区，摆放着一排排快餐店里常见的附带四把椅子的桌子，白色桌面早已被摩擦得油光可鉴，却又让人挑不出不洁的毛病。经营区的一半是用白色壁板隔出的厨房，厨房向外一侧开出若干窗口，分别为教师窗口，小炒窗口，面食窗口。用餐时间一到，厨房旁边一溜餐车一字儿排开，打饭师傅们便站在餐车后，等待着饥饿的儿女们。
“吃饭可晚点，安全放第一。”在龙湖众多激励高考斗志的标语中，此口号显得越发与众不同，提示着我们即使到了理应享受较好物质条件呵护的高三，“僧多粥少”的局面依旧没有改变。并且面对龙湖这样一个封闭系统，食堂这样一个垄断机构，竞争更趋于单元化，因而也更激烈。同学们戏言“冲食堂”与“冲高考”有异曲同工之妙。每天五节课最后几分钟，便听到课桌下传来金属摩擦声与塑料袋的沙沙声。铃声响起，教学楼顿时地动山摇。从上看下去，从一楼走廊处发出无数星射线，迅速地向前延伸，一寸寸漫过操场旁的大道，最后与食堂入口合龙。滚滚人潮，便源源不断地灌注了进去。
一开始，我对“抢食大军”心存敬畏，加之无地理优势，往往待瓜分狂潮过去后以小炒或面食聊生度日。后因经济压力过大，胃部抗议，好友现身说法等原因试着去竞争了一次。这下我总算明白了“为之则难者亦易”的道理。看似势不可当的人流，流入食堂内部便化为几股涓涓细流，加之红袖老师把关，每个人都驯服地排队等待，稍有耐心食物便唾手可得。但跑快一点总是有好处的，比如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烧白投入别人的饭盒。唯一不太好的是剧烈运动后交感神经兴奋，影响食欲。
要客观评价龙湖食堂的饭菜质量，虽然算不上美味，却也并无上几届学生批判的那般不堪（或者是由于不断进化的缘故？），而且价格确实便宜。刚进龙湖的时候，我们心中怀着对食堂的成见，却得到了高于预期的结果，再加上对高三忙碌生活不适的疲倦，因此吃饭便成了一天之中最美妙的时刻。后来，食堂的几种菜吃得差不多熟悉了，偶尔也会在饭菜里吃出一些不属于食物，或者不属于常规食物的东西。但由于每天学习到最后一节课都早已是饥肠漉漉，因此吃饭依然是值得期待的。在公寓楼“男女生接合部”，常看见一男一女隔着铁门，端着饭盒边吃边聊天。对于校园里屡禁不止的“双谈”问题的当事者们来说，吃饭，也许更是难得的可以轻松在一起的时光吧。
为吃饭而奔波，常让我萌生出颠沛流离的悲哀。而悠闲的时候，莫过于预订了小炒。早上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填一张订单，打一下卡，再得到一个相应的号码。中午放学后慢慢踱步来到小炒窗口，可以像孔乙己那样很酸地喊一声“十五号”或者“二十八号”，里面那位“小炒帅哥”便把夹着订单的两个饭盒递给你。看着旁边为等现炒小炒而挤作一团，并不时呐喊：“帅哥，宫爆鸡丁好没有？”的同志们，你不得不庆幸自己的未雨绸缪，尽管手中的菜肴拥有着不完美的温度。
天气渐凉的时候，小卖部门口贴出告示：“今日起食堂可预订汤锅。```````欢迎品尝。”此后每天中午，食堂用餐区便出现一堆一堆的学生，围着一个巴掌大的炉子以及炉子上巴掌大的锅吃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第一次和好友相约去吃汤锅，我们都格外兴奋，为吃鸡肉的还是鸭肉的争论了好半天。放学后来到食堂，自己订的锅和菜早已摆好，微微冒着热气。从容入座，暖意浮现，先让香气在胃里弥漫。但悠闲注定是高三的奢侈。欲罢不能地榨干最后一滴汤，一看表，一点已过。于是感叹又堕落了。
吃在龙湖食堂，还有一种很爽的境界。食堂供应宵夜。下午下课后不吃饭，晚自习后拖着疲惫的身体与昏沉的脑袋，吃一碗米线+一袋蒸饺。虽然米线的味道分布不均，饺子只熟到表面，但对饥馑之人来说，无异于天堂。
小卖部是龙湖分校内部提供饮食服务的另一处机构，虽然规模上完全不是食堂的对手，却深得学生们青睐，下课后，尤其是晚自习间隙，总是门庭若市。看店的阿姨酷似大力水手的GF奥丽弗，方便面，汉堡，牛奶，饼干应有尽有，还有一个电烤炉专买烤香肠。我们班比较流行一种袋装的豆腐干，谁要是买了一袋被窥见了，下课时便不得不被一个又一个“见者有份”剥削。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小卖部每开始推出一种新的零食，这种东西便也会在班上流行个两三天。
前面说过了，每天忙碌的学习使得我们对一日三餐格外期待。吃大炒已经差强人意；有小炒吃则更令人高兴；订了汤锅，上课时会忍不住笑；而若是中午竟要出去吃“金刀峡”，则从前一天晚上起，胃就要激动得燃烧了。
龙湖的“美食一条街”，有“七十二行”“鸭肠王”等吾学生之辈不敢问津的高级饮食场所。仅一街之隔，分校门外的“金刀峡”“四季庄”“龙湖饺子馆”等大排档，则成了我们学生——包括老师们——打牙祭的绝好去处。出入分校是要有老师批条的。班主任深深理解我们改善伙食的愿望，出校理由明写“吃饭”，依然毫不含糊地批准。而自觉的我们也总是能找到“过生日”“庆祝考试结束”等理由避免师出无名。
每次踏出分校大门去吃饭，便有隔绝很久重返人间的感觉。外面的天空虽和龙湖的一样蓝，但明显宽广了很多。好心情本已持续了一上午，此刻更觉得幸福洋溢。“金刀峡”，我们素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只知道饭馆墙壁上挂着四幅很大的金刀峡风景画，猜想店主和这一地点会有一些渊源。我们更关心的却是“金刀峡”的小米排骨，水煮牛肉，红烧蹄膀，干扁四季豆``````一帮同学边吃边说笑，把压力暂时忘记。在外吃饭虽不像去食堂那样需要“抢”，但小店生意好，去晚了难免找不到位子。师傅们忙不过来，上菜极慢，我们向老板抱怨，她总是说：“不好意思，今天有个师傅回老家办事去了``````”往后每次去吃饭，我们都会打趣说：“老板，今天没有师傅走吧？”
“金刀峡”，一直是我们龙湖生活兴奋点的所在。听说一位同学竟从未去吃过，我们便普遍地感到惋惜：这孩子，高三真是白过了``````
花这么多篇幅描写吃，实在是因为，吃饭是高三学生一大乐事。有时候做题做烦了，想起这节课下了可以吃饭，心中便无限光明。
离开龙湖以后，没有了限制与压抑，同时也失却了期待与兴奋。吃饭不再值得憧憬，我却反而无可遏制地长胖了。重回龙湖，再吃了一次“金刀峡”，味道依旧，也明白是好吃的，感觉却是平淡。一年前的自己，生活得荒唐而又充实的自己，我应该是羡慕，还是可怜呢？
但无论如何，那份复杂的，混合于忙碌疲惫中的快乐的感觉，我却终究是回不去了。
2005/2/6
【作者: eldersisterzhang】【访问统计:】【2005年11月9日 星期三 00:50】【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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